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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名角光环,没有资本撑腰,甚至遭官府禁演。二十世纪初,一群常州滩簧艺人,揣着乡音,闯进了繁华的大上海
滩簧,是苏南地区流传了数百年的地方戏曲。清乾隆年间,常武地区的农民和手艺人劳作之余聚在一起,以本地民歌、小调为基础,结合民间故事、传说,通过说唱的形式表演。每年农历六月十九,德安桥一带还会举办热闹的对唱活动。到了太平天国时期,又吸收道情、唱春、宣卷元素,表演形式也由最初的两人对子戏,发展到多人折子戏。
清朝、民国时地方官府认为滩簧有伤风化,曾明令禁演。民间唱滩簧大都在乡村,且只能在夜间偷偷进行。唯辛亥革命前后很短一段时期内可公开演出,所以有“孙文闹革命,滩簧好进城”的民谣。1912年,原府学(今市二中)明伦堂唱滩簧,是地方上第一次公开演出。次年,县署又发布禁演告示。
清光绪三十三年(1907)沪宁铁路通车,武进滩簧艺人孙玉彩等决定前往繁华的上海寻求发展机遇。想在上海立足并非易事,孙玉彩找到在沪工作的外甥做保,在茶馆租了个场地,搭起简易舞台,小打小闹地开唱了。
后来,周甫艺、王嘉大等艺人也陆续到达上海。他们先在上海新北门一带演唱,那里的油漆匠和红木手艺人大多是武进老乡,还有大鸿楼、鸿运楼等饭店的老板和职工也是武进人居多,称“武进油腻帮”。家乡人爱看家乡戏,场子很快就热闹起来。后来,他们又进入市区的花世界游艺场和小世界游艺场演出。
常州滩簧第一次进小世界演出时,老乡们高兴坏了,有的停了工去为演员借衣裳,有的结伴去捧场,一边看一边议论:“要是王嘉大能来上海唱滩簧,就更吃得开了。”这话被小世界游艺场老板听到,找到带班的周甫艺,说要请王嘉大来演出。当时,王嘉大因家乡禁唱滩簧,已改唱常州道情。周甫艺专程赶回武进,再三劝说,王嘉大终于答应去上海小世界再唱滩簧。
滩簧在小世界四楼演出,与本滩戏曲申曲同台,前场演申曲,后场唱滩簧,都是对子戏,戏目差别不大。时间一长,王嘉大等人觉得:老是与申曲演一样的戏,不是长久之计,得改,得创新!王嘉大念过书,会宣卷,在家乡也唱出了名气,他把家里藏的几本宣卷唱本拿到上海,一一改成滩簧唱本。《纱裙记》、《双奇冤》(即《十五贯》)演出后,反响很好,大家纷纷传扬:“常州滩簧也是大戏!”老板颇为高兴,给王嘉大等加薪。大家受到鼓励,买来《琵琶记》《赵五娘》《白兔记》《李三娘》《珍珠塔》等戏曲唱本,陆续改编成滩簧演出,很受欢迎。
王嘉大原是会唱常州道情《珍珠塔》的,他从书坊买到清代弹词名家马如飞的四本头弹词《珍珠塔》唱本,花功夫改编成滩簧唱本。滩簧《珍珠塔》演出预告牌一挂出,观众蜂拥而来,本来门票每张一角小洋,加赠一包小囡牌香烟,结果人们只顾拥挤买票,连香烟赠品也不要了。开演时,六百多人的场子挤得满满当当,就连阳台上、窗子上也挤着观众。
演到第三天,介绍滩簧进小世界的上海救火会主任王阿昌来了。王阿昌说:“以前听弹词《珍珠塔》,曾记得有姑母欺穷爱富,嘲笑方卿你若得了功名来,我头顶香盘十八斤,三步一拜接方卿的台词。你们唱时,建议还是不要把这段取消。”王嘉大点头称是,把这个台词加了进去。戏演到方卿中举,母子荣归,势利的姑母要去迎接时,台下的观众哗哗啦啦闹起来,嚷嚷道:“顶香盘呀!怎么不顶呀?”掌声不绝,口哨声不断,一定要姑母头顶香盘跪接方卿。在观众的强烈要求下,演员们临时借了香盘,点上蜡烛,用红头绳襻好,由方氏顶着,跪接方卿。所以说,锡剧里姑母头顶香盘跪接方卿这一节,是当年被上海观众“闹”出来的。这一闹,生动了表演,为《珍珠塔》大大增色。
以《珍珠塔》《纱裙记》《双奇冤》等为代表,常州滩簧从此进入了演大戏和连台本戏的阶段。之后又改编演出了《双珠凤》《落金扇》《玉连环》《双蝴蝶》《牙痕记》《玉蜻蜓》《龙凤再生缘》《八美图》《麒麟豹》,一出接一出,场场火爆。
年底,王阿昌又来说:“《珍珠塔》唱红了,你们的戏班子也得有个桌围子才好。”王嘉大与周甫艺就到五马路店家去做桌围子。店家问用什么名称?两人说,上海本滩叫申曲,我们就叫常州古曲吧!就这样,常州滩簧在上海小世界第一次用上了绣着“常州古曲”的桌围子。
演出太受欢迎,除一些大的游艺场外,许多茶馆场子也发来邀请。于是增添了两生两旦黄云泉、陈扣宝、辛金太、沈贵生,并把班子一分为三:周甫艺带一个班进了先施公司,连续演了8年;王嘉大率班进了明月楼茶馆,又先后到如意楼、永安公司、华兴楼、得月楼等,所到之处,座无虚席,明月楼原来一张票卖12个铜板,王嘉大去后,加2个铜板,依旧场场客满;留在小世界继续演出的班子,由孙玉彩带班演出。
分班之后,为增加观赏性,各班子开始引入武打戏。随着滩簧在上海的知名度慢慢的升高,进入上海娱乐场的武进艺人也慢慢变得多。这些艺人中有经验比较丰富的老艺人,也有崭露头角的新秀,最火的时候,常武地区有70多人在上海从事滩簧演出,形成了一股不小的滩簧热潮,正可谓“处处滩簧声,声声誉沪上”。
当年,上海曹家渡一带,有很多来自常武地区的工人,其中有爿猪毛厂,几乎全是常武地区的人,他们对常州滩簧很有感情。一次演出后,不少工人围着王嘉大,建议他建造戏院,专演滩簧。王嘉大表示哪来那么多钱造戏院啊。工人们说:“我们大家帮忙,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!”
说到做到,工人们很快把筹集到的资金送了过来,王嘉大等人也凑出一大笔钱。经过多方努力和筹备,在众多热心票友的帮助下,终于在曹家渡建成了拥有几间平屋、300多个座位的三民戏院。1923年7月,三民戏院开演,主演常州滩簧。这是滩簧第一次在自己的戏院演出,三民戏院也是历史上第一座专演滩簧的戏院。
三民戏院的建成,标志着常州滩簧从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的零散演出,郑重进入专业戏院演出的阶段。艺人们开始尝试演出大戏和古装戏,创作出一系列具有深厚文化内涵的剧本;舞台布景力求还原古代场景,服装道具也更精致考究。
后来,在上海的其他滩簧班子都到三民戏院演出,出现了联合演出、互相学习、共同提高、携手前进的新局面。据《新闻报》载:常州、无锡、苏州的滩簧班子在花世界游艺场举行了合演,常帮的王嘉大与无锡帮的袁仁仪在典春堂茶馆合演了《庵堂相会》,常帮的周甫艺与锡帮的过昭容班在先施公司合作演出,甚是轰动。
1932年,日军进攻上海。战乱时期,三民戏院经营难继,被迫关闭,艺人纷纷逃难还乡,王嘉大不得不把戏院过让给了巡捕房的王阿庆。后来,这座戏院毁于战火。
回望历史,常州滩簧从被禁演,到闯进上海滩,成为上海戏曲舞台上的重要力量这本身就是一部“逆袭”大戏。它靠的是艺人们不服输的闯劲,靠的是老乡们抱团取暖的情义,靠的是不停地改进革新、敢于改造的勇气,更靠的是观众发自内心的热爱。今天,当我们重新讲起这段故事,不只是为了怀念,更是为了记住,乡土艺术如何在最艰难的环境中,拼出一条属于自身个人的路。